第1章
建安二十五年正月，洛阳的冬天冷得刺骨。
魏王曹操躺在榻上，头风发作得厉害，仿佛有千根钢针在颅骨里搅动。他紧闭着眼，花白的胡须因痛苦而微微颤抖。铜雀台外的风声穿过窗隙，发出呜咽般的嘶鸣。
榻前跪着独眼将军夏侯惇，这位跟随他三十余年的老兄弟，此刻紧握着他枯槁的手，虎目含泪。
“孤……天命未尽。”
曹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，每个字都带着血沫的气息。他眼前晃动着六十余年征战的残影：兖州起兵时的烽烟，官渡之战的冲天火光，赤壁江面上连天的大火。那些败的，胜的，死的，活的，都混作一团。
还有那些面孔。荀彧端来毒酒时平静的眼神，郭嘉咳血伏案的身影，关羽挂印封金离去的背影。
“天下……尚未一统。”
他说这话时，目眦欲裂，那只好看的细长眼睛里迸发出不甘的光。左手猛地攥紧夏侯惇的手腕，力道大得让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都感到生疼。
然后，那光芒就散了。
铜雀台檐角的鸱吻在模糊的视线里晃动，越来越暗，越来越远。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，曹操想的是——若天再借我十年……
下一瞬。
脖颈传来欲裂的剧痛。
不是头风那种颅内胀痛，而是实实在在的、皮肉骨骼被勒紧碾磨的痛。喉管被死死扼住，气息断绝，血液冲上头颅，眼球几乎要爆出眼眶。
冷。
刺骨的冷，不是洛阳宫室内的阴寒，是野外呼啸的寒风，卷着雪沫子拍在脸上。
曹操猛地睁眼。
视野是倒悬的。
他看见自己下方是一双磨损的明黄色龙靴，靴尖朝上，在半空微微晃动。再往下，是枯黄的草地，积雪斑驳，几块破石板。远处，一座破败的亭子檐角塌了半边，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个垂死的怪物。
风声里传来老迈的哭嚎，那声音凄厉得瘆人：
“皇爷！皇爷不可啊！——”
皇爷？
曹操的脑子被剧痛和窒息切割成碎片。他不是在洛阳吗？不是躺在铜雀台的病榻上吗？夏侯惇呢？医官呢？这倒悬的视野，这勒颈的疼痛，这野地的寒风——
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。
管他是梦是幻是阴曹地府，他曹孟德绝不能这样死！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他想吼，喉咙里只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声。双手胡乱向上抓，触到了粗糙的绳索。那绳子深深陷进肉里，已经没了知觉。他双腿猛蹬，身体在空中摇晃旋转，视野天旋地转。
倒悬的视野里，他看见一个穿着破旧宦官服色的老者扑到脚下。那老者满脸皱纹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，伸出枯树枝般的手拼命抱住他的腿，试图向上托举。
“皇爷……老奴在这儿……老奴这就救您下来……”
老者哭喊着，声音嘶哑绝望。他年纪大了，力气不足，托举得极为吃力。曹操感到脖颈处的压力稍松了半分，立刻深吸一口气——那口气带着血腥味和寒冬的凛冽，冲进火烧火燎的肺里。
就在这时，另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冲过来。
是个小太监，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，脸吓得惨白。他手里攥着一把削果子的小刀，刀身在雪光下泛着寒光。
“王、王公公……我、我割绳子……”
小太监声音发颤，跳着脚去够那根悬在树枝上的白绫。一次，两次，他太矮了，够不着。老者——王公公——嘶声喊：“踩着我！快！”
小太监一咬牙，踩上老者的肩。老者闷哼一声，双腿打颤，却死死撑着。
刀刃贴上白绫。
一下，两下。布料撕裂的声音在风里显得细微。
曹操感到脖颈处的束缚在松动。他不再挣扎，保存最后一点力气，双手护住咽喉。第三下，绳索终于断裂。
身体坠落。
他重重摔在冰冷的硬地上，背脊撞得生疼，喉间一松，大量空气涌入，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咳嗽。他蜷缩起来，像只虾米，咳得眼泪直流，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和火辣辣的痛。
雪花落在脸上，冰凉。
“皇爷！皇爷！”
王公公扑过来，用自己瘦小的身体挡在他上方，试图遮住寒风。老太监哭得几乎昏厥，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曹操脸上：“何至于此……何至于此啊……陛下您怎能……”
陛下？
曹操勉强睁开眼。视野还是模糊的，雪光刺眼。他看见老者那张悲戚到极点的脸，眼神里的绝望和忠心不像作伪。这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。
他试图开口，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怪声。
冷。真冷。
他艰难转动眼珠，看见不远处有间破屋，土墙柴门，窗户纸破烂不堪。他抬起手——那是一只年轻得多、瘦削苍白的手，不是他老年时生满斑点的手——指了指那屋子。
王公公愣了愣，随即会意：“皇爷要去那儿？好，好，老奴扶您去。”
老太监和小太监一左一右，搀扶起他。曹操浑身无力，双腿发软，几乎是被半拖半拽着弄进破屋。进门时他瞥见门楣上模糊的字迹：寿皇亭。
屋内比外面好不了多少。
空荡荡的土屋，只有一张破长凳，墙角堆着些柴禾。窗户漏风，寒风灌进来，卷着地上的灰尘打旋。王公公扶他坐下，立刻脱下自己身上那件破烂的宦官外袍，要往他身上披。
曹操抬手止住。
他需要清醒。寒冷能让他清醒。
他环顾四周。土墙裂缝，屋顶漏光，满地灰尘。这就是一个皇帝最后的归宿？
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，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猛地炸开。
不是画面，是情绪。海啸般的绝望、愤懑、不甘、恐惧。十七年的惶恐，十七年的挣扎，十七年的徒劳。一个青年皇帝坐在龙椅上，下面是争吵的臣子，外面是烽火连天。陕西的旱灾，中原的流民，关外的铁骑，城下的叛军。
李自成。
北京。
城门将破。
“朕非亡国之君，诸臣皆亡国之臣！”
那声音在脑海深处嘶吼，带着泣血般的怨毒。然后是无边的黑暗，是走上煤山小径的脚步，是系上白绫的决绝，是踢倒凳子的瞬间。
曹操闭上眼。
不是崇祯的绝望，而是曹操的冰冷计算开始在翻腾的思绪里浮现，像冰层浮上沸腾的岩浆。
穿越？附体？借尸还魂？
荒谬。荒诞。不可理喻。
但脖颈的剧痛是真的，寒风是真的，身边老太监的哭泣是真的。他，曹操，汉末魏王，一生征战，临终不甘，再睁眼，成了一个在破屋里刚刚上吊未遂的皇帝。
一个即将亡国的皇帝。
嗬。
他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声响，像是笑，又像是咳。
王公公吓得跪倒：“皇爷？您、您怎么了？您别吓老奴……”
曹操摆摆手。他重新睁眼，看向那一直缩在门边发抖的小太监。眼神锐利如刀，那是审视部曲、权衡生死的眼神。
小太监扑通跪倒，磕头如捣蒜。
曹操嘶声开口，声音沙哑破碎，每个字都像砂纸磨过铁皮：“此人……可信？”
王承恩一愣，忙道：“这是坤宁宫洒扫的小柱子，平时憨实，不懂规矩，但心地不坏。老奴方才从宫里逃出来时，见他跟着跑出来，也没去处……”
曹操点头。
他看向小柱子，缓缓吐出穿越后的第一道命令。声音断续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那是六十余年发号施令浸入骨髓的气度：
“出去……看山道……有无……人迹。”
“有，速报。”
“无，守门外。”
小柱子浑身一颤，连滚爬爬起身，踉跄冲出门去。
破屋里只剩下曹操和王承恩。
寒风从破窗灌入，卷着残雪。曹操示意王承恩近前。老太监膝行靠近，仰着脸，老泪纵横。
曹操压低声音，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，但清晰：
“闯贼……何处？”
“城……如何？”
王承恩的眼泪又涌出来：“皇爷……闯贼已破外城，正阳门、崇文门都没了……内城，内城怕也守不住了。宫里……宫里人都跑光了，皇后娘娘、太子他们……”
曹操——或者说此刻占据崇祯身体的曹操——感到心脏猛地一抽。
一阵不属于他的悲痛与焦虑袭上心头。那情绪如此强烈，如此真实，让他几乎要跟着落泪。他强行压住，指甲掐进掌心，疼痛让他保持清醒。
他继续问，问题精准，直指核心：
“谁……守城？”
“京营……何在？”
王承恩的回答零碎而绝望。襄城伯李国桢？早就败退了。太监曹化淳？开了城门迎贼。兵部尚书张缙彦？跑得没影了。京营？哪还有京营，溃的溃，逃的逃，降的降。
每一句话，都像一块碎冰，拼凑出一幅名为“末日”的图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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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操王承恩完整版小说_魏武临明第一章阅读 试读结束
